北京上方山，海拔不足千米，却藏着一道直上云霄的险途——云梯。262级台阶，金代始建，明代重修。有人用二十年，把它们走成了“平地”。

　　问他怎么做到的？他只说了十个字：守得住清贫，耐得住寂寞。 

　　“云梯”：262级台阶，20年攀登 

　　北京上方山国家森林公园管理处护林员尚海忠第一次爬上云梯时，腿在发抖。“那是2006年，第一天上班，觉得新鲜，上去了。下午下来时腿直哆嗦——真没想到这么陡。” 

　　

　　如今，49岁的尚海忠能从云梯上“小跑上下”。肌肉有了记忆，每一步都刻进了身体。二十年来，他在这条路上走过了两万多公里，相当于绕地球半圈。 

　　

　　“习惯了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。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，这份“习惯”里藏着什么——每天上午九点上山，背着干粮和水，下午四点以后才能下山，一天至少两万步。防火期最紧张时，他曾在山上连续值守十八九天，喝的是“黄泥汤”，睡的是瞭望塔。 

　　黄泥汤与煤炉子：寂寞深处的坚守 

　　尚海忠是黑龙江齐齐哈尔人，17岁当兵，在部队服役12年，2006年转业到上方山。 

　　“那时候驻点，三天才能下山一次。山上没有手机信号，唯一的说话机会是晚上九点报岗——‘钟楼，收到请回答’，‘情况正常’。就这两句。”尚海忠回忆，“在山上没机会说话，等下山回家，说话都打磕巴，舌头都是硬的。” 

　　

　　更苦的是生活。山上养了三头驴驮水，但盛水的铁皮桶用两年就烂了，漏水。老同事想出土办法：把土和草叶子塞进桶底，堆得高高的，再加水。土被泡成泥，堵住了沙眼，水漏得慢些。但等运到了驻点，水早就变成了黄泥汤。 

　　

　　做饭用烧煤的炉子，煤质不好，烧着烧着火就灭了，搞得他们整天灰头土脸。没有冰箱，带一罐炸酱、擀点面条，白菜熬汤能吃两天。寂寞难耐时，他自己动手做桌子、练书法，有模有样，还曾参加房山区书画比赛拿了二等奖。 

　　“寂寞也能造就人。”他说。 

　　一根登山杖：二十年的“第三条腿” 

　　守山，从来不止于护林防火，更是对整片生态系统的守护。防火、护林、救动物——尚海忠每天要做的，远比他说的多。 

　　每次上山，他手里都攥着一根自制的登山杖。材料是树木修剪时砍下的废枝，底端保留着天然的分叉，锯掉多余部分，正好成一个Y字形。“这样拄在地上稳当。”他说。一根登山杖最多用两三年，分叉磨圆了，就换下一根。 

　　

　　这根杖是他的“第三条腿”，爬山时省力，下陡坡时防滑。遇到蛇，游客吓得要拿石头砸，他用杖尖敲敲地面，轻轻一拨，蛇便溜走了。“别伤害它们，也别让它们靠近就好。” 

　　二十年来，登山杖换了一根又一根。杖尖磨短了，他的手劲却练出来了。上方山的每一道沟坎、每一处崖壁，都曾被这根杖叩问过。 

　　

　　每年1月1日到4月15日，是防火最吃紧的时候。春节全员在岗，清明凌晨四点就要到外围布防。这时候，登山杖陪他走得更勤、更远。 

　　“守得住清贫，耐得住寂寞。”这是上方山“红色守山人”精神，也是尚海忠的写照。 

　　从“看山”到“守山 ”：一个土专家的成长 

　　尚海忠的办公室里，整齐排列着100多块病虫害研究和科普用的昆虫标本。金龟子、天牛、双流星天牛……每一块都是他和同事亲手制作：诱捕、定型、干化、地胶浇筑，一个成品需要三到四天。 

　　

　　“以前觉得护林员就是看看山，后来才明白，这是科学。”去年，他考取了林业工程师。房山区一共考上五个，他是其中之一。 

　　

　　他的知识全来自实践。哪棵树有病虫害，哪片区域是监控盲区，哪种植物何时发芽开花，他都门儿清。“我们要对这些东西有一定了解，只有了解了，才能更好地保护它们。”上方山三宝之一的黄精，他能看出年份；崖壁三绝之一的独根草，他知道“见花不见叶”；房山紫堇、青檀、栎树……他如数家珍。 

　　

　　去年，他们发现了一种新植物，在中国是首次记录。华东师范大学的教授专程飞来鉴定，尚海忠全程陪同。“他们叫我们‘土专家’，可我们知道的不一定比他们少，我们天天在山里。” 

　　从“看山”到“守山”，从“土专家”到林业工程师，尚海忠用了整整20年。 

　　“云梯”之下：传承与愧疚 

　　去年，上方山来了四位年轻的护林员。26岁的王炅是其中之一，大学期间当过兵。 

　　“起初没想到会爬这么多山，”王炅说，“但跟着尚师傅走了八个月，慢慢觉得和山融为了一体，从心底里想守护好这座山。” 

　　

　　尚海忠看着年轻人，眼里有光：“他们能选择从城市来到大山，踏实工作，很不容易。我们要把‘红色守山人’的精神传下去——守得住清贫，耐得住寂寞。” 

　　

　　但说到家人，这个铁汉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。 

　　“对爱人和孩子，我有很大的愧疚。”尚海忠说，“有一次孩子感冒发烧，正赶上防火期，我下不了山。她一个女人带孩子打车去儿童医院，别提多着急了。” 

　　

　　起初妻子不理解，觉得“你们工作至于到这个份上吗？”后来她上山亲眼看过，只留下一句“真挺不容易”。尚海忠说：“对我来说，这就是最大的认可。” 

　　20个春节，他都在单位度过。有一年他在山上值守，在瞭望塔住了十八九天。值守时没法休息，他和同事们攒了不少假，但一天也休不了。“一到重点防火期根本没法休假，假期只是数字。” 

　　尾声：山知道答案 

　　采访结束时，尚海忠带我们走到云梯脚下。262级台阶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，像一部厚重的史书。 

　　“第一天来，觉得落差特别大。现在让我回市区，反而不适应了，心里发慌，不踏实。”他摸摸台阶上的纹路，“你说这是不是热爱？” 

　　

　　远处，年轻的护林员王炅正在检查监控设备。现在，技防与人防结合，无人机、监控探头、电子围栏——守护的手段越来越高科技，但那份坚守，一点没变。 

　　

　　尚海忠望向对面的崖壁，那里，崖壁三绝之一的槭叶铁线莲花开正艳，一如20年前他初来时的模样。 

　　

　　山风拂过，松涛阵阵。他没有再说下去。那262级云梯替他回答了——热爱在每一步里，在每一个清晨的瞭望里，在他守护了20年的这片绿色里。 

　　“如果单位没有别的安排，我可能就在大山里一直干到退休。” 

　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，融入山林。 

　　—— 记者手记 —— 

　　采访老尚那天，他带我们爬了云梯，登了瞭望塔，还走了满是荆棘的山脊小路。他即使放慢了脚步，我们跟在后面还是有些吃力。 

　　下山时他问：“累不累？”我们还没来得及回答，他自己先笑了：“我第一天爬完也很累。但第二天一早，脚又不听使唤地往山上走了。” 

　　上方山的松涛声很大。老尚说他已经习惯了，听不见反而不踏实。 

　　回来的路上，我们一直在想他说的话。守得住清贫，耐得住寂寞——说出来只有十个字，他却用岁月“写”了二十年。